铁笼里的狮子

——土耳其诗人希克梅特的诗

                       

             

 

 

译者的话

 

在译这些诗的时候,我常想:为什么写这些奔放的、充满了同情及爱心的作品的诗人,会那么向往一个容纳不了索忍尼辛的国度?

 

    这些紧扣心弦的简单而美丽的诗,这些深深介入现实与人生的诗,也许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需要却最缺乏的吧!我们需要许多热爱生命、有理想有抱负、敢说敢做、有开阔视野的诗人,从内心里鼓舞人们,去向社会的不平不合理挑战,向人性的自私懦弱挑战。只有这样,我们才有希望过一个现代人应该过的生活。

 

    这些诗是从英译翻译过来的,同原文自不免有些出入。纳京·希克梅特曾说过:「我不相信译诗是可能的。但我真的并不在乎人家把我的诗译成散文,只要他不企图改变我的原意。」我相信英译者同我都努力想做到不改变作者原意这一点。  

 

                                                                        非马,一九七四年四月于芝加哥

 

 

关于作者

 

    纳京·希克梅特(NAZIM HIKMET,1902-1963)出生在当时属于土耳其的一个叫SOLONIKA的小镇。1918年离开他受教育的海军学校,同年发表了他的第一首诗。1921年他离开土耳其到莫斯科大学攻读法文、物理及化学,四年后返回土耳其。他在一九二八到一九三三年间曾多次入狱,一九三八年因宣传共产主义被判刑三十五年。他的许多诗便是在狱中写成的。经过一九四九年国际知识份子的营救活动以及次年他自己的绝食,终于在一九五一年获释出狱。之后他逃往苏联,于一九六三年在莫斯科去世。

    希克梅特被公认为同聂鲁达(NERUDA)及罗卡(LORCA)一代的主要诗人之一。是他把自由诗引进土耳其,也是唯一在世时得到国际声誉的土耳其诗人。五十年代后期曾有被提名诺贝尔奖的谣言,可惜只是谣言而已。

 

 

 

铁笼里的狮子

 

看那铁笼里的狮子,

深深看进它的眼里去:

    像两支出鞘的匕首

    闪着怒光。

但它从未失去它的威严

    虽然它的忿怒

          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

 

你找不到一个可系项圈的地方

在它那厚而多毛的鬃上。

虽然皮鞭的创痕

    仍在它黄背上燃烧

它的长腿

    延伸而终结

            成两只铜爪。

它的鬃毛一根根竖起

    绕着它骄傲的头。

它的愤恨

        来了又去

                去了又来....

 

我兄弟的影子在地牢的墙上

    移动

        上上下下

            上上下下

                                        

                                         (1928)

 

 

 

一根我无法点燃的香烟

 

今夜什么时候他都可能死去,

一片焦斑在他的左襟上。

他走向死亡,今夜,

    自愿地,不受强迫。

你有香烟吗?他说。

我说

    有。

火柴呢?

没有,我说。

    一颗子弹会替你点燃。

他拿了香烟

          走开。

也许此刻他正横躺地面,

一根没点过的香烟在他唇间,

  一个燃烧的创伤在他胸上。

 

                                                (1930)

 

 

 

给我妻的信

 

我的爱!

在你最近的信上你说,

「我的头疼痛

        我心惊悸。」

「如果他们吊你

        如果我失去你,」

                你说,

                「我不能活。」

 

但你能的,我的爱;

我的形相散布风中

        如一股浓而黑的烟。

当然你要活下去

        我心上的红发姐妹;

哀悼死者

    在二十世纪

        顶多维持一年。

 

死神:

一个死人在一根绳子的末端,荡着—

但怪事   

      我的心不接受

                这种死亡。

你必须

记住,我的爱人,

如果一只像黑蜘蛛般

  可怜的吉普赛多毛的手

      把绳子套

          在我的脖子上

那些等着在我的蓝睛里看到恐惧的人

      将徒然地看着纳京。

 

在我最后一个早晨的曙光里

将看到我真心的朋友们和你,

而只有

    一首被打断的歌的激恨

          我将带进我的坟墓。

 

我妻!

我好心肠的

金蜂

有着比蜜还甜的眼睛

究竟为什么我要告诉你

他们正催着把我吊死?

审判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并不真的摘你的脑袋

    像一只萝葡。

 

来,别管那么多。

那种可能性还渺茫得很。

要是你有钱

      给我买条法兰绒裤;

坐骨神经又开始痛了。

还有别忘记

    一个囚犯的妻子要经常想

                美丽的思想。

 

(布尔沙监狱,19331111)

 

 

 

今天是礼拜天

 

今天是礼拜天。

今天,头一次,

        他们把我带到阳光里

        而在我一生中头一次

我看着天空   

        惊奇于它是这么远

        这么蓝

        这么辽阔。

我站着一动不动 

然后必恭必敬地坐在黑地上,

把我的背紧紧靠着墙壁。

这时候,一点都没想到死亡,

一点没想到自由,或我的妻子。

大地,太阳与我...

               我很快活。

 

                                    (?1938)

 

 

 

 

赤足

 

太阳绕着我们的头顶,

        一条灼烫的头巾;

乾裂的土地,

        我们脚下的一双凉鞋。

一个老农夫

        比他的老马

        还像死

              在我们近傍

不在我们近傍

        但在我们燃烧的

              血管内。

 

肩膀没有厚披肩

手没有皮鞭;

没有马,没有车

            没有村警,

我们旅行过

熊穴般的村落

        泥泞的城镇,

              在光秃秃的山丘上。

我们听到声音

    自多石的土地

    在病牛的泪里;

我们看到土地

    不能给黑犁

    以金黄玉蜀黍的香气。

我们还没走出

    如在梦中,

             呵不!

一个垃圾堆便已到达另一个。

我们

    知道

        一个国家

                                    的渴望。

这渴望轮廓分明

        如唯物论者

的心态,

而真的

            这渴望

自有它的道理。

 

                        (1922)

 

 

这我们的激奋

 

我们的激奋并没带着

一只疯了的

惊奔的马

的征象。

我们的激奋,

即使当它在铁轨上滑行,

仍是一部不曾失掉

    钢铁尊严的机器。

这样的一部机器!

为了把每一枚小螺钉

钻进去,

我们的心开向唯物,

开了又闭好几天

去松开,去解决力学上的问题。 

我们举起它作为对权力的一种供献!

现在这部机器站立如这自觉

的儿子。

它变得这么像我们

        以致

不管我们要它去破坏什么

它便平展如一个铜板放在它的轨道上。

但是,

即使只是短短的一秒钟如果它试图脱离

那我们指定它的路线,

                        它将粉碎。

它属于我们;

这机器是我们自觉

                      的产物。

 

    (莫斯科,1922

 

 

 

给我们孩子们的忠告

 

调皮捣蛋,没什么不对。

爬上绝壁,

      上高耸的树。

像一个老船长让你们的手导引

你们自行车的方向。

而用那支画宗教知识大师

    漫画的笔,

    一页页把可兰经涂掉。

你们必须知道如何建造你们自己的乐园

在这黑色的土地上。

用你们的地质教科书

你们必须使那个教你们

    天地始自亚当的人哑口无言。

你们必须认识

    大地的重要,

你们必须相信

    大地的永恒

  不要区别你们的母亲

    同你们的母地。

  你们必须爱它

像你们爱她一样。

 

                            (1928)

 

 

工作

 

当白天在我的牛角上破晓,

我用耐心与尊严犁地;

大地湿而暖触摸我赤裸的脚底。

 

我的肌肉亮闪着火花

我捶击热铁直到正午;

它的光芒替代了所有的黑暗。

 

叶上最鲜活的青绿

我在午后的炎热里采摘橄榄,

光照在我衣上、脸上、头上、眼上。

 

每个黄昏我都有访客:

我的门敞开

          向所有美妙的歌曲。

 

夜里我没膝走入海中

开始收拢我的网;

我的捞获:星与鱼的混合。

 

我现在已变得该

    对我身边发生的事情负责,

对人类及大地

对黑暗与光明。

 

你能看到我陷没在工作里,

别用话来阻挠我,我的爱,

我在忙着同你相爱。

 

                                    (193-)

 

 

乐观

 

晴朗的日子会来,孩子们。

晴朗的日子

            

            来;   

我们将驾我们的汽车到蓝色的地平线,

驾着它们到明亮的

                蓝色

                    地平线。

一旦我们上了快档,

!何样的回转...

以及马达的声音...

呵,孩子们,有谁知道

                    接吻

有多奇妙

  在每小时九十哩的速度里。

 

但现在,你们都知道,

我们不得不忍受

              花园

在礼拜五及礼拜天

            只在礼拜五及礼拜天;

我们看大商店

            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

像看神仙故事。

而这些商店,你们都知道,

是用一片片玻璃造成的

有七十七层高。

我们叫喊 

        回音来了

            打开黑簿子:地牢。

一架机器的皮带扭下一条手臂

    断折的骨头

          还有血。

一礼拜只煮一次肉

                在我们的炖锅里

而我们的孩子做了一天的苦工回来

    瘦得像骷髅。

现在,如你们所知

 

但相信

      我们将会看到美好的日子

      我们将会看到

                 晴朗的   

                      日子;   

我们将驾我们的汽车向

      蓝色的地平线...

                  驾着

                      它们...

 

                                                            (1930)

 

 

 

选自《给派拉羿的诗》

 

九月二十一日

我们的儿子病了

他的父亲在监牢里

而你沉重的头在你疲累的掌心上-

我们共尝世界的辛酸。

 

人们将相扶到较美好的日子

所以,我们的儿子会好起来

他的父亲将出狱

而你金色的眼睛里将再度微笑

共尝世界的辛酸。

 

 

九月二十二日

我读一本书:

                     你在其中

听一首歌:

                    你在其中。

我坐下来吃我的面包:

                    你面对着我。

我工作:

                    你面对着我。

虽然你无所不在

                    你无法同我说话

我们听不见彼此的声音

你,我八岁的寡妇。

 

 

九月二十三日

现在她在做什么

      就是现在,现在,现在?

她在家里呢或是在外头?

在工作或躺着或站着?

她也许正抬起她的手臂

呵,我的爱

    她的这个动作

       使她强韧的手腕看起来有多裸露。

 

现在她在做什么

      就是现在,现在,现在?

也许她正抱一只猫在她膝上

                      抚着。

也许她正在走路,跨出另一步

呵,那些美丽的脚

    着脚尖把她带给我

        每当我看到黑暗事物的时候。

 

而她正在想

             ?

或在奇怪

        (唉,我不知道)

为什么白豆要煮这么久?

或者,也许,为什么这么多的人

要继续这么,这么不快活?

 

但她现在正在想什么呢

就是现在,现在,现在?

 

 

 

九月二十六日

他们把我们捉来

关在这监牢里

    我,在墙内

        你,在墙外。

我的处境并不怎么坏

还有更坏的:

不管自不自知

在你体内带着监牢。

今天很多人都这样子,

诚实的,勤劳的,良善的人们

而他们同你一般应得爱。

 

 

十月五日

我俩都知道,我最亲爱的,

他们教我们

        如何继续饥饿,感觉寒冷

        以及继续劳累直到死

        以及各想各的。

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理由去杀人

而被杀这事儿

        也还没成为我们的险遇。

 

你我知道,我最亲爱的,

我们能教导

        为我们的同胞奋斗

        每一天,多一点点

            从心中更诚意地

              如何去爱

 

 

十月六日

云层移过:载着新闻,沉重地。

我揉绉我还没收到的你的信

在心型眼睫毛的尖端:

无边的土地有福了。

 

而我有大叫的冲动:派拉羿

            羿。

 

 

十月九日

从柜子里取出

我头一次看到你穿的裙子,

把康乃馨插上你的头发

那朵我从监狱里送给你的

不管它现在有多干枯。

打扮得好看起来,

像春天。

 

在像这样的日子里你绝不可显得

悲伤绝望。

绝不可以!

在像这样的日子里   

      你必须抬头而高贵地

      走路,

      你必须以纳京·希克梅特

      的妻子的自负走路。

 

                                                (1945)

 

 

唐·吉诃德

 

不朽青春的骑士

在五十岁时发现他的心智合一

而在七月的一个清晨出发去攻取

正义、美丽与公理。

 

面对一个充满愚昧及傲慢巨人的世界,

他在他惨兮兮却勇敢的老瘦马背上。

 

我知道渴求某种东西的滋味,

但如果你的心只有一磅

          十六盎司重

没有道理,我的唐,去同

这些无知的风车作仗。

 

但你是对的,当然,杜辛妮亚(注)是

你的女人,这世上最美丽的; 

我知道你会把这事实大声

当着市井贩夫的面宣布;   

但他们会把你从你的马背上拉下来

揍你一顿。

但你,打不败的我们理想的骑士,

将继续在厚重的铁盔后面发光

而杜辛妮亚将变得更加美丽。

 

    l947

 

注:唐·吉诃德称呼他所爱农妇的名字。

 

 

 

邀请

 

从最遥远的亚洲奔驰而来

伸进地中海

像一个马头

这国家是我们的。

手腕淌血,牙齿咬紧,脚赤露

在这丝毯般的泥土上

这地狱、这天堂是我们的。

关起奴役的大门,使它们关着,

阻止人崇拜另一个人

这邀请是我们的。

活着,自由而单独像一棵树

但在兄弟之爱中像一座树林

          这热望是我们的。

 

l947

 

 

 

  自从我被投进这牢洞

 

自从我被投进这牢洞    

地球已绕了太阳十圈。

如果你问地球,它会说,

「不值一提

  这么微不足道的时间。」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

「我生命里去掉了十年。」

 

我被囚禁的那天

        我有支小铅笔

不到一个礼拜我便把它用完。

如果你问铅笔,它会说,

        「我整整一生。」

如果你问我,我会说,

      「又怎样?只不过一个礼拜。」

 

奥斯曼,正为谋杀罪服刑

当我第一次进入这牢洞,

在七年半后出去;

在外头享受了一阵生活

又为了走私案回来

而在六个月后再度出去。

昨天有人听说,他结了婚

来年春天要有小孩。

 

那些在我被投入这牢洞的那天

        受孕的小孩

现在正庆祝他们的十周岁。

那一天出世的

        在它们细长腿上摇晃的小马

现在必也已变成

        摆荡着宽臀的懒马。

但年青的橄榄枝依然年青,

        还在继续成长。

 

他们告诉我我来这里以后

故乡新造了个广场。

我那小屋里的家人

    现在住在 

     一条我不认识的街上 

      另一座我无法看到的房子里。

 

面包白得像雪棉

我被投进这牢洞的那年

然后便开始了配给。

这里,在牢室内,

    人们互相残杀

      为一点点黑面包屑。

现在情形比较好些

但我们的面包,没有味道。

 

我被投进这牢洞的那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还没开始;

在达考(注)的集中营里

煤气炉还没被造起;

原子还没在广岛爆裂。

呵,时间流着

    像一个被屠杀的婴孩的血。

现在这些都已成过去

但美元

  早巳在谈论着

   第三次世界大战...

 

都一样,现在日子比

    我被投进这牢洞里时

             明亮

从那天以俊

    我的同胞们半撑着肘

               起来了;

地球已绕了太阳

         十圈...

但我用同样热切的期望重复

那我在十年前的今天

 为我的同胞们写的:

「你们多

    如地上的蚂蚁

      海里的鱼

        天上的鸟;

你们可能懦弱或勇敢

    目不识丁或满腹经纶。

而因为你们是所有事业

    的创造者

    或毁坏者,

只有你们的事迹

    将被记录在歌里。」

而别的,

   诸如我十年的受难,

      只不过是闲话。

 

1947

 

注:Dachau, 纳粹消灭犹太人的集中营。

                                               

 

事情就是这样

 

在扩展的光中央,

我的手激奋,世界美丽。

    忍不住要看树:

    它们是如此充满希望如此青绿。

一条阳光小道伸展过桑树那边,

我站在监狱医院的窗前,

    闻不到药味:

    一定有康乃馨在什么地方盛开。

事情就是这样,我的朋友。

问题不在被俘,

而在怎样避免投降。

 

                        (布尔沙监狱,1948

 

 

关于你们的手和谎言

 

我看着你们的手

    它们使我想起   

贵重的石头,

悲歌在暗无天日的牢室里;

想起负累的野兽,沉滞而呆板,

以及一个饥饿小孩恼怒的脸。

但你们的手

    敏捷而伶俐像蜜蜂,

勇敢如自然;   

它们藏朋友温柔的抚触

于粗糙的皮肤下。

 

这世界在牛角上是无法平衡的

    它只站在你们的指尖上。

呵,同胞,我的同胞,

    他们怎样用谎言喂你们

当你们需要肉类与面包 

    来填你们的空胃。

而在一张铺着白布的桌上

    不得一饱

你们死去在一个

    被果实的重量压弯枝桠的

世界。

 

我的同胞,呵我的同胞,

特别是那些在亚洲、非洲、

    近东、中东、太平洋群岛

      以及我们自己国家的同胞们,

我是说,整个人口的百分之七十

你们苍老而健忘如你们的手

但如你们的手你们好奇

                    钦羡而且年青。

我的同胞,呵我的同胞,

    我在欧洲及美洲的兄弟们

清醒而活跃

    但轻信如你们的手,

如你们的手

    轻易地受骗

   轻易地被出卖。

 

我的同胞,呵我的同胞,

如果发报机说谎

如果回转机说谎

如果书籍

如果墙头招贴,人事广告,

光腿的女郎在荧幕上,

夜里的祷告

夜里的催眠曲

夜里的梦

      说谎;

如果酒店里的提琴手,

如果一个无望日子的夜晚的月亮

说谎;

声音

还有文字,

如果你们手外的所有东西都

              说谎,

那是因为他们要你们的手

听话如陶工轮上的泥巴

无能如牧羊狗

他们怕你们的手的反抗。

而相信我,在这世上

     我们像客人般住着的

       这死亡的世上

                      (但呵多么可住的)

所有这些谎言都是为了

    让商人的王国生生不息

      让野蛮残酷生生不息。

 

                                                1949

 

 

 

 

欢迎,我的女人!

 

欢迎,我亲爱的妻子,欢迎!

你一定累了:

我怎能洗你的小脚?

我既没有银盆也没有玫瑰水。

你一定渴了:

我没有冰果汁可以奉献你。

你一定饿了:

我无法为你摆筵席

在绣花的白桌布上

我的房间同我的国家一样穷。

 

欢迎,我亲爱的女人,欢迎!

你一踏进我的房间,

那四十年的混凝土便成了草地;

当你微笑

    窗上的铁条便长出玫瑰花;

当你哭泣

    我的手便盛满了珍珠。

我的牢房变得像我的心一般富有

像自由一般明亮。

 

欢迎,我自己的,欢迎,欢迎!

 

                                                1950

 

 

 

自由的惨状

 

你浪费你眼睛的注意,

你双手闪汗的劳动,

揉足够做一打面包的面

    你自己却尝不到一小片;

你有替别人做奴隶的自由

你有使富人更富的自由。

 

你出世的那一刻

    他们在你四周架设了

磨谎言的磨机

磨够你用一辈子的谎言。

你一直在你的大自由里思想

    一根手指在你的太阳穴上

 自由地保有自由的良知。

 

你的头低垂有如颈背被砍了一刀,

你的手臂长长,吊着

你在你的大自由里漫步:

    你有的是自由

 失业的自由。

 

你爱你的国家

把它当成最亲近最可贵的东西。

但有一天,比方说,

    他们可能把它签给美国,

而你,以你的大自由

你也有变成一个空军基地的自由。

 

你也许会宣称人

不是工具、数字或链环

而要活得像一个人

他们马上会把你的手腕铐上。

你有被捕、下狱

甚至被吊的自由。

 

你的生命里

    既没有铁的、木的

         也没有绢的屏障;

没有选择自由的必要:

你有的是自由。

但这种自由

 是星球底下的一椿惨事。

 

                                    (1951)

 

 

给塔兰塔-芭布的信(注一)

 

I.

她父亲的第二十五个女儿

我的第三位妻子

我的眼睛,我的双唇,我的一切

                                 塔兰塔-芭布

我从罗马

         寄这封信给你

不附任何东西

                    除了我的心。

不要对我不高兴

因为在这城市中的城市

我找不到

     比我的心

更好的礼物。

 

塔兰塔-芭布

这是我在这里的第十个晚上,

此刻我坐着

          头俯在镀金的书上

这些书告诉我

           罗马

             的诞生故事。

而那里!...那只瘦母狼

                    还有在她背后

胖嘟嘟一丝不挂的罗姆拉斯与瑞姆斯(注二)

在我房里走来走去。

呵,但别哭;

这罗姆拉斯

          不是那同一个人

那个蓝珠商人罗姆拉斯先生

   在光天化日之下

在沃沃市场上

强奸你丰胸的姐妹。

这位是第一个罗马人,罗姆拉斯国王。

 

*       *        *

 

每当他向大海怒吼

自安田斜坡

波浪便相互追打

    且敲击遥远的柯西卡岸滩。

而每当他举手

        向天

他便握住了雷声的长发

把它们掼落地面。

...有如他的父亲是拳师卡内拉

而他的母亲是墨索里尼元首。

 

            *       *        *

 

罗姆拉斯与瑞姆斯

希尔薇亚的孪生子,

维纳斯的孙子...

无视于

      他们的

              眼泪

一个漆黑的夜里

她把他们丢弃在那里。

既没有

     月桂冠

                    环他们的头

也没有像样的裤子围他们的腰。

那时候,塔兰塔-芭布,

    我们的伊索匹亚

还不是被征服的

    涂绿的殖民地;

罗马银行还没开设。

所以,罗姆拉斯与瑞姆斯

有一天清早

          自思自想:

「在这里

      我们能

         搞什么鬼名堂?

之后他们走着碰到了一只母狼,

他们杀了她的幼狼

他们饱喝她的奶

之后他们闲荡

且建立了

      这城市,罗马。

他们建是建了,但

罗马变得太小

容不下他们两个。

所以,有一天黄昏

         怪他的兄弟

跳越隔墙

罗姆拉斯扭下了他兄弟瑞姆斯的头。

这是书上说的,塔兰塔-芭布,

在这些烫金的书上:

在罗马的地基里

                         

          好几桶母狼的奶

     以及满手兄弟的血。

 

 

II.

三条用一只蓝猴的齿

串成的项炼

          绕着你的脖子;

像一只红羽的鸟活

         在天底下

或流动如这地上的一条溪流

你的话语我的

                    你的眼睛我的

反映着我,

我第三个女儿的母亲

我第五个儿子的母亲

塔兰塔-芭布!

好几个月了

我敲每一扇门

一条条街

      一栋栋房子

   一步步

在罗马之内

       我寻找罗马。

不再有

     那些大师们

割切大理石如丝织品;

风不再从佛罗伦斯吹来;

不再有但丁的诗

不再有琵阿垂斯(注三》的绣脸

不再有达文西的可吻的手。

米开兰基罗

      是被囚在博物馆里的奴隶

而从他黄疸病的脖子拉斐尔

  被吊在一座教堂的墙上。

 

在这些日子里,

      在罗马长而宽的街道上

只有一个黑色的

         一个血迹斑斑的影子,

倚着水泥的银行

束棒(注四)般站着,

一步

    砍掉

         一个奴隶的头,

一步

   亵渎一座坟墓,

                                走过

这影子是凯撒。

罗马

往何处去罗马?

不要问。

正如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

      同样的太阳浸透这里的土地...

但嘘,塔兰塔-芭布

用爱

    同敬意,

微笑

    大笑,

!

听:

在罗马的四郊

斯巴达克斯(注五)挣断铁炼

             的声音。

 

III.

塔兰塔-芭布,

      今天我见到了

庇护十一世教皇。

正如我们的部落里

    有大术士,

这里,他们有他。

但,

   不同的是:

我们的术士没有

   因为把三个头

         的蓝妖怪

赶上哈拉山而受酬;

野马作牺牲

还有一年两担象牙

      便算还了他的债。

但这神圣的教皇

                     不能希望

用同样的野马便打发。

这亲爱的绅士

使用穿绣有金十字架

                    的黑袍大使;

使用穿花花绿绿绑腿短裤的士兵

他们看着他的手

                    他看着他们的。

这美丽意大利的一个自由公民,

一个女人

她卖她的唇以集体的兴奋

为半个里拉(注六)躺半个小时,

用那钱的一半

买这神圣的人的一尊小像,

挂在她的床头,为她的

罪求恕。

 

我看他:

既不是圣乔治

    也不是圣彼得,

他们两个都没戴金边眼镜

只有没梳理的

                长长的

                  油腻胡子。

庇护十一世,塔兰塔-芭布,像个牧羊人

带一群柔毛的黑羊

在加冕的与没加冕的国王们的

草原上啃食幽灵。

 

庇护十一世

 他是

            为了接近圣母玛丽亚

            而生在马槽里的没有父亲的

那人的大使

折磨他的身体,

            而每夜

睡在大理石柱的宫殿里。

 

 

IV.

丝披肩上绣花图案的众多太阳;

走向庞贝(注七)的黑骡的蹄音;

浮第(注八)的心

    在手风琴多彩的盒子里搏动;

还有世上最好的通心粉...

像这些,塔兰塔-芭布,

意大利也因它的法西斯主义出名。

掠过艾米利亚(注九)伟大的伯爵们

                    的土地

掠过罗马银行家的

                    铁保险箱

这法西斯主义来到且

                    击中了元首的秃头

                    像闪电。

一个闪电,   

           塔兰塔-芭布,   

它很快便要下击

伊索匹亚

原野上

的坟墓。

 

 

V.

去看

    去听

        去摸

            去想

                去说

去不停地跑,

去跑

  呵,去跑

         塔兰塔-芭布

                唏咿!

通通滚他妈的蛋

              活着

                 

多么美妙的事!

 

想我

当我的手臂抱着你的宽臀

     我三个小孩的母亲,

热情地想,

    想一颗赤裸裸的水

         滴在黑石上的声音。

想那颜色

    那肉,那你最喜爱的

水果的名称,

想在你眼里的滋味

    那红红的太阳,

                    纯绿的草

                    以及那广漠的蓝蓝的光线

发自月亮。

想,塔兰塔-芭布:

人的

   

     

        和臂

自第七层地底

拉出

且造了这许多火睛的钢神

它们现在能毁灭整个世界

                 以一击;

一年能结一个果的石榴树

能结上千;

而世界这么大

这么美丽

         海滩无垠

夜晚我们能躺在沙上

         听星光闪烁的水。

活着多么美妙

                    塔兰塔-芭布

         生命多么美妙!

像杰作般了解它

像情歌般听它

像一个小孩般惊异地活着,

去活

    一点一滴

                    但合在一起

有如织一块最神妙的丝绸。

呵,去活...

但多奇怪,塔兰塔-芭布,

这些日子

「这不可思议的美妙的活动」

这所有事物里最快活的感觉

变得

这般艰难

这般狭窄

这般血淋淋

              不成样子。

 

VII.

我深知

不会多过六个问题

在你的心架上

像一排软木塞的瓶子...

你的无知,不可救药

         如一个法庭官员!

 

但即使这样

      要是我问你:

「你会怎么办

          要是

我们的山羊掉光了它们的长鬈毛;

如果那自它们双乳头的乳房

    像两道光般

流出的奶

         突然停止;

如果我们国度里的橘子

开始在枝头干枯

          如稚弱的星星;

还有如果饥荒开始行走

         用它骷髅的腿

有如它是我们土地上的土皇帝

         你怎么办?

 

你会对我说,

「我自己将开始消隐

一点一滴失去我的颜色,

像一个星夜

   消隐

在太阳的第一道光线里

问一个像我这样的非洲女人

          这种事情!

对于我们,饥荒是确确实实的死亡;

富裕,无止无尽的快乐。」

 

这是什么样的智慧,塔兰塔-芭布,

在意大利这里它正好相反。

人们死在富裕的时代:

当饥荒来到反而能活下去。

在罗马的城郊

男人们像有病的饿狼般走着;

但谷仓都上了闩,加了锁

虽然谷仓里满满的是稻谷!

织布机能织够铺

    从这里到太阳去的路

         那么多的丝布,

而人们却走路无鞋

    人们穿得破破烂烂。

多么昏乱的世界!

当鱼在巴西喝咖啡

这里的婴儿却连奶都没得喝...

他们用空话喂人,

用上选的马铃薯喂猪。

 

 

VIII.

墨索里尼太多话,塔兰塔-芭布,

无依无靠

         没有朋友

                      像个小孩

被丢进黑夜。

叫嚷着

    且在他自己的声音里醒来

为恐惧所引燃

                    在恐惧里烧炙,

咿呀个不停!

他太多话了,塔兰塔-芭布,

因为

他怕得要命

 

IX.

在这信的开头有一张无线电图片。

 

今天想起一件事

    一张图画

                    没有线条

    没有文字,塔兰塔-芭布。

而突然

我渴望见你   

    不是你的脸

                     不是你的眼

而是你的声音,塔兰塔-芭布

冷静如蓝色的尼罗河,

深邃如一只老虎受创的眼,

                    你的声音。

 

(这里信上有一张剪报,上面写着:

马可尼(注十元首的忠诚小兵

据报导马可尼今天告诉一群记者说他听命于他的领袖

墨索里尼。在成功的试验之后,谣传马可尼的新发明

,一种死光,不久将在伊索匹亚试用。...这死光」

 

是他的

    他曾释放声音

到天空里去

          如蓝翅的鸟;

他的手曾采撷过

    最美丽的歌曲

                    像天空中成熟的果实

但现在

    黑衫班尼托(注十一的奴隶

    他正要沾污他的双手与双腕

以我兄弟们的血。

在伊索匹亚的土地上,看样子

马可尼侯爵

            商业银行的

    股东

    几百万富翁

将要谋杀那伟大的科学家马可尼。

 

 

X.

(在这信的开头也有一张剪报写着:「意大利军队

在等雨季终了春天来临好开始进攻伊索匹亚。」

 

多奇怪,塔兰塔-芭布,

为了在我们自己的土地上杀害我们

他们在等待我们自己的春天

                                        开花。

多奇怪,塔兰塔-芭布!

今年在非洲

雨季的终了,

所有颜色与香味   

                     的来临

如一支歌曲从天而降

在阳光底下伸展的潮湿的土地

像一个从嘎拉来的铜肤女人

它们都将带给我们死亡

        就在那时节

当你甜蜜的胸脯苏醒过来。

 

多奇怪,塔兰塔-芭布,

死神

          将走进我们的门

插一朵春花

      在他殖民地的帽上。

 

 

XI.

今天晚上

元首

在一匹灰马上

在机场

对五百名飞行员

 演讲。

讲完了。

明天

    他们将飞往非洲。

但他,他自己,

此刻正吃着香肠通心粉

在他广阔的宫殿里。

 

 

XII.

他们来了,塔兰塔-芭布,

他们来杀你,

来刺穿你的胃

                    看你的肠

 在沙上

扭动如饥饿的蛇群。

他们来杀你,塔兰塔-芭布,

杀你

    和你的羊。

但,你不认识他们

    他们也不认识你;

你的羊也不曾跳过

他们花园的篱笆。

他们来了,塔兰塔-芭布,

有的来自拿坡里(注十二

    有的来自提洛尔(注十三

有的从一个爱恋的凝视

    或一只柔软

 温暖的手中

   被硬生生拉走。

一军

    一营

         一队

一兵一卒

    船把他们带

过三个汪洋

          给死神,

如赴婚宴。

 

他们来了,塔兰塔-芭布,

自大火的核心;

而一旦他们在你泥砌的房子

        那被太阳晒焦了的屋顶上

                                    插过旗子

他们可能都回去

但即使这样

    那从托里诺(注十四来的车床工

把他的右臂留在索马利亚(注十五

将不再操纵他的钢杆

如操纵丝线包。

而那从西西里岛来的渔人

    将不再看到大海的风光

以他瞎了的眼。

 

他们来了,塔兰塔-芭布,

而这些来死和来杀的人

不久将绑锡十字架

    在他们血迹斑斑的绷带上,   

在他们到家的时候。

                                然后,

在伟大公平的罗马城,

股票上涨,银行生意兴隆

而我们的新主人将替代士兵们

劫掠死者。

 

 

最后的信(注十六

 

 意大利的工资

 

如果我们把英国工人的薪水当成一百单位,那么:

    美国                120

    加拿大               100

    英国                100

    爱尔兰         80

    荷兰                72

    波兰                 50

    西班牙         30

意大利         29

 

意大利的失业及破产

 

失业   破产

 

1929       300,786    1,204

1930       425,437    1,297

1931       731,437    1,786

1932       932,291    1,820

 

    这些统计,塔兰塔-芭布,构成了意大利法西斯主

义的收支对照表。将来会发生什么事?答案在那些来我们

土地上送死的年轻士兵们身上。

 

                                                                                    (1935)

 

注一:(英译注)这里克梅特的技巧远非简单。这些「信」,据说

是在罗马的一个年轻伊索匹亚人写给他在伊索匹亚嘎拉(Galla)

的妻子塔兰塔-芭布的。其中一小部分被零星收进各种选集,尤

以标题「罗马」的第二首最为常见。 这使得人们相信,希克梅

自己曾到过罗马,而塔兰塔-芭布是他自己妻子的一个名字。

要解开这个谜或了解这些诗背后的统一性,只有去读那以浪漫

笔调写成的导言。它的大意是:『希克梅特接到一位意大利朋友

的信,说他新近在罗马一个比较穷的地区租了个房间。他的房

东说在他之前他的房间住了一个伊索匹亚黑人。「他现在在哪

里呢?」「哦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他被警察带走了。」后来这

意大利人在一个抽屉里发现了一卷纸;「奇迹呀,我的朋友!」

这些便是那伊索匹亚人用他自己的文字写的信。恰巧这意大利

人是学这些罕见文字的学生,便把它们翻译了寄给在土耳其的

希克梅特,因为他不知道怎样才能把它们在意大利出版。』

      更妙的是,在这长诗被翻译成意大利文之后,它变得家喻

    户晓且深受人们喜爱。

注二:据罗马传说,罗姆拉斯(Romulus)为古罗马的建国者(公元前七百

五十三年),亦为第一代国君。为战神与希尔薇亚(Rhea Silvia

所生,同瑞姆斯(Remus)为孪生兄弟。婴儿时即被弃,由一母狼

哺育长大。罗马人奉之为守护神。

注三:Beatrice,女子名。

注四:Fasces,古罗马代表权威的束棒,后被用作纳粹的标志。

注五:Spartacus,领导奴隶暴动以反抗罗马之统治。死于公元

        前七十一年。

注六:Lira,意大利及土耳其货币名。

注七:Pompeii, 意大利南部古城。公元79年为火山熔浆淹没。

注八:Verdi, 意大利歌剧作曲家。

注九:Emilia,意大利一行政区。

注十:Marconi (1874-1937),意大利电机学家,发明无线电。

注十一:Benito,墨索里尼的名字。

注十二:Naple,意大利西南部海岸之一海港。

注十三:Tirol,奥国西部与意大利北部之一区域,在阿尔卑斯山

中。亦作Tyrol

注十四:Torino,意大利西北部城市。

注十五:Somalia,非洲东部一国家。

注十六:(英译注)虽然是散文,我把它的一部分包括在这里是

因为它同整个事件有重大的阀联。这年青人告诉塔兰塔-芭布

说他可能会被墨索里尼的爪牙枪杀。他附了不少剪报。这「

信」是其中之一。

 

                                                           

译自:

Selected Poems, Nazim Hikmet, Translated by Taner Baybars

Grossman Publishers, Cape Edition, 1970, London

 

刊载于: 笠诗刊 61, 19746, 台湾

20081月校订,芝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