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斯绰莫(Tomas Transtromer) 1931年生于瑞典的首都斯德哥尔摩,在斯德哥尔摩大学学习心理学。1954年出版第一本诗集《十七首诗》。在他漫长的生涯中,他共出版了23本诗集,得过许多文学奖,被认为是瑞典最有影响力的诗人之一。他同时还是个翻译家及钢琴演奏家。

 

川斯绰莫曾在一个少年监狱里当了好几年的心理学家。他的诗境辽阔,来自各个心灵方位的意象交错汇合。由于这个缘故,他的简单却带有超现实意味的诗,有时候显得神秘而深沉。最好的一个例子是〈徐缓的音乐〉,对立的人间意象与大自然意象的交错运用,达到了完美的境地。

 

〈徐缓的音乐〉写一个长期伏案的公务员,终于等到了假日,来到户外。但他仍念念不忘那堆满卷宗的办公桌。想到多少人的命运在它上面被例行公事般做成决定,甚或爱莫能助,心情不免凛然如厚重的桌子般沉重起来。

 

但既来到了户外,在宽阔的长坡上,便尽情享受,把人间的烦恼置诸脑后吧!却触目有暗色的衣服(天气仍冷?或穿惯了苦难的衣裳?),只好闭上眼睛,站在阳光里幻想自己被慢慢吹送向前,得到片刻的解放。

 

即使在这幻想的解放里,仍有自悔(我太少来海边)及自慰(可现在我来了)的情绪骚扰。只有当他在退潮中看到有宁静背部的石子倒退着向他走来,他才得到真正的解放与快乐。大自然的安详终于使他能够张开双臂坦然地迎上去,无需闭上眼睛。

 

 

徐缓的音乐

 

大厦今天不开放。太阳从窗玻璃挤入

照暖了桌子的上端

坚固得可负载别人命运的桌子。

 

今天我们来到户外,在宽阔的长坡上。

有人穿暗色的衣服。你要是站在阳光里闭上眼睛,

你会感到像被慢慢地吹送向前。

 

我太少来海边。可现在我来了,

在有宁静背部的石子中间。

那些石子慢慢倒退着走出海。

 

 

被屋顶上的歌声唤醒的人

 

清晨,五月雨。城市静寂

如牧羊人的茅屋。街道静寂。而

天空上一只飞机的马达在隆隆蓝绿──

            窗户敞开。

 

叉开四肢睡着的那个人的梦

在那一刻变得透明。他转身,开始

摸索他知觉的工具──

            如在太空。

 

 

挽歌

 

我打开第一道门。

那是个阳光照耀的大房间。

外头一辆沉重的汽车经过

使瓷器微微颤动。

 

我打开第二道门。

朋友们!你们喝一点黑暗

显显形。

 

第三道门。一间窄小的旅舍房间。

可看到一条小巷。

一盏街灯照在沥青上。

经验,它美丽的熔渣。

 

 

轨道

 

清晨两点:月光。火车停在

野外。远处小镇的灯光

在地平线上冷冷地闪烁。

 

如同一个人深深走进他的梦

他将永不会记得他到过那里

当他再度回到他的房间。

 

或者当一个人深深走入病中

他的日子全成了几粒闪烁的火花,一群,

微弱冷漠在地平线上。

 

火车完全静止不动。

两点钟:皎洁的月光,几颗星星。

 

 

启应祷文

 

有时我的生命突然在黑暗中睁眼。

感到群众盲目地推挤

过街,兴奋地,向着某个奇迹,

而我留在这里没人看见。

 

有如一个小孩在恐怖中入睡

听着自己的怦怦心跳。

许久许久,直到清晨把光插入钥孔

打开黑暗的门。

 

 

名字

 

            我开车开得倦了便把车子开到路旁的一棵树下。

蜷伏在后座上睡着了。多久?几个钟头。黑暗来临。

            突然我醒来,不知道我是谁。我完全清醒,但没

有用。我在哪里?我是谁?我刚从后座上醒来,在惊悸

中腾突有如一只麻袋里的猫。我是谁?

            经过一段长长的时间,我的生活回到我的身上来

。我的名字走向我像一个天使。在城堡墙外,一只小喇

叭大鸣(有如在李欧娜拉序曲里),而来救我的脚步声

急急促促地走下长阶。是我来了!是我!

            但不可能忘却在空无一物的地狱里挣扎的那十五

秒钟,在离灯光幽暗的车辆疾驶而过的公路几尺远的地

方。

 

 

雪融时,1966

 

大量的水降下,水吼,古老的催眠。

水漫过汽车坟场──它在面具后

闪耀。

我紧紧抓住窄桥。

我在一只大铁鸟身上航过死亡。

 

 

有时候

 

沼泽地上的那棵矮松昂着头:一块黑抹布。

但你看到的无法同根相提并论,

那扩张的、暗中摸索的、不死的或半

不死的根系。

我你她他也把根伸出。

在我们的共同意志之外。

在城市之外。

 

雨水自乳般苍白的夏日天空滴落。

有如我的五官被连到另一个生物身上

它同那个一圈圈绕着跑道的白衣跑者一样

顽固地奔流当夜色随雾气迷蒙来临。

 

 

快调

 

度过了一个黑色的白天,我弹奏海登,

感到些许温暖在我手上。

 

琴键屏息以待。仁慈的琴槌击下。

琴音生气勃勃,青绿,充满静默。

 

琴音说自由存在

有人不向凯撒纳税。

 

我把手插进我的海登口袋

装得像个冷静不在乎这一切的人。

 

我举起我的海登旗。信号是:

「我们不投降。但要和平。」

 

这音乐是一座矗立在斜坡上的玻璃房子;

石头纷飞,石头滚动。

 

石头直直滚过房子

每片玻璃却完好如初。

 

 

呼吸空间七月

 

那个躺在大树下的人

同时也躺在上面。他伸展出成千的小枝桠。

他来回摆动,

他坐在弹弩椅上慢动作地向前冲。

 

那个站在码头上的人对着水挤眉弄眼。

海的码头比人衰老得快。

他们的肚子里有银灰色的柱子及圆石。

耀眼的光直直驶入。

 

那个整天驾一艘无篷船

在闪光的海湾里移动的人

终将在他蓝灯的光影里睡去

当岛屿在地球上爬行如一群飞蛾。

 

 

水手的故事

 

荒凉的冬日海用沙丘

同山相连,毛灰灰

蹲踞着,

蓝过一阵子之后好几个钟头浪苍白

如山猫,试图抓住沙砾的崖岸。

 

在这样的日子里破船离开海去找

它们的主人,被市嚣所围困,溺毙的

水手们吹向陆地,比抽管烟还优雅。

 

(在极北边真正的山猫在散步,带着利爪

及梦眼。在极北边那里日子

无日无夜地活在深坑里。

 

那里唯一的生还者坐在北极光的

炉边,听来自冻死者的

音乐。)

 

 

四散的聚会

 

1

 

我们收拾好我们的房子让人参观。

访客想:你们过得好。

贫民窟必定在你们的心中。

 

2

 

在教堂内,石柱与地窖

白得像石膏,包在

信仰的断臂上。

 

3

 

教堂里一只捐献盘

缓缓腾空

在座位间飘荡。

 

4

 

但教堂的钟进入地下。

它们挂在大水沟的管子里。

我们走一步,它们便响一下。

 

5

 

梦游者尼可丁玛斯正在去那个地址的

途中。谁有那地址?

不知道。但那正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一个死亡之后

 

一度有一个震动

在它的后面拖了条长长的发光的彗星尾。

它使我们留在屋内。它使电视的画面模糊。

它凝结成电话线上的冷滴。

 

你还是可以在冬日下踩着雪屐慢慢

滑过还有几片叶子的丛林。

它们有点像旧电话簿上撕下的纸页。

名字为寒冷所吞噬。

 

能感到心跳仍是一桩美丽的事

但常常影子似乎比躯体本身还真实。

武士看起来无足轻重

在他黑龙的盔甲前面。

 

 

半完成的天堂

 

懦怯突然在半空中停住

焦虑突然在半空中停住

兀鹰突然在飞行中停住

 

急躁的光走入空旷,

连魔鬼都停下来喝一杯。

 

而我们的画见到了天光,

冰河期画室的红兽。

 

所有的东西都开始张望。

我们成千地走进阳光。

 

每个人是一扇半开的门

里面是为人人的房间。

 

无际的田野在我们底下。

 

水在树丛间闪烁。

 

湖是地球的窗。

 

 

市郊

 

穿着土色外套的人们从沟里爬出。

这是个过渡的地方,僵局,既不乡村

也不城市。

地平线上的大吊车想奋然一跃,却

遭时钟反对。

散置的水泥管用冰冷的舌头舔着光。

修车店占据了老谷仓。

石头的投影尖利如月球的表面。

而这些工地不断地扩张

像用犹大的银子买来的土地:「一块

用来作陌生人坟场的田野。」

 

 

一对佳偶

 

他们把灯关掉,白灯泡炽燃了

一下便溶化,如药片

溶入一杯黑暗。然后升起。

旅馆的墙壁冲入天空的黑暗。

 

他们的动作柔缓了下来,他们入睡,

但他们最隐秘的思想开始汇合

像两种颜色汇合且一起流动

在小学生图画的湿纸上。

 

黑而且静。但城市今夜显得更接近。

窗户紧闭。房屋聚拢。

它们挨肩站着屏息等待,

一群脸无表情的人。

 

 

开放与关闭的空间

 

用他的工作,像用手套,一个人在触摸宇宙。

中午时他休息了一下,把手套摆在架子上。

在那里它们突然开始生长,长大得

使整个房子从内部阴暗起来。

 

阴暗了的房子站在四月的风里。

「大赦,」草们耳语,「大赦。」

一个小孩跑着扯一根无形的线直上天空。

那里他荒谬的未来的梦比他的城镇还大,

            翱翔如矫健的风筝。

 

往北一点,你从小丘上看到枞树的蓝席

在它上面云的影子

不动。

不,它们在移动。

 

 

哀歌

 

他放下笔。

他躺在那里不动。

他躺在那空无一物的空间里不动。

他放下笔。

 

这么多憋不住又写不出来的东西!

他的身体因某些在远处发生的事而僵硬

虽然那奇异的旅行袋搏动如心脏。

 

外头,晚春。

来自枝叶间的一声呼啸──是人还是鸟?

而开花的樱桃树迎拥重卡车归来。

 

几个星期过去。

夜缓缓来临。

飞蛾停落在窗玻璃上:

来自世界的苍白的小讯息。

 

 

晨鸟之歌

 

我叫醒我的车子;

花粉覆盖着挡风玻璃。

我戴上黑眼镜。

所有的鸟歌全变黑。

 

这时候有人在买报纸

在火车站

离那部浑身红锈的

大货车不远。

它在阳光里闪耀。

 

整个宇宙装得满满。

 

一条冷长廊切过春暖;

一个人匆匆忙忙走过

诉说有人在总办公室里

讲他的谎话。

 

穿过风景的后门

鹊鸟来到,

黑与白,死神之鸟。

一只山鸟飞来飞去

直到整个景色成为一张木炭画,

除了晒衣绳上的白衣服:

一支帕勒斯特里纳的合唱曲。

整个宇宙装得满满!

 

奇妙地感到我的诗在长大

而我自己在缩小。

它越变越大,取代了我,

紧压着我,

把我挤出窝巢。

诗成。

 

 

独处

 

1

 

就在这里,二月里的一个晚上我差点报销。

我的车子在冰上打滑,斜向一边,

到另一条车道上去。对面的车──

它们的头灯──逼近来。

 

我的名字,我的女儿们,我的职业

滑脱出去,静静地落在后头,

越来越远。我变成无名无姓,

像一个学童在空地上被敌人围困。

 

逼近的车辆灯光强烈。

它们照着我当我转了又转

轮子在蛋白般移动的透明恐惧里。

秒钟延伸──制造更大的空间──

它们变得像医院大厦一样长。

 

感到似乎你可放松些

偷一点闲

在撞击来到之前。

 

接着坚实的地面出现:一粒援手的砂

或一阵神奇的风。车子稳定了下来

摇摆着横过马路。

一根路标冲过来,折断──铛的一声──

飞入黑暗。

一切静止。我坐在椅带里

看有人踏漫天的雪而来

看我成了什么样子。

 

2

 

我已在冰冻的瑞典田野里

走了好一阵

没见到一个人。

 

在世界的其它地区

人们出生,过活,死亡

在一个不停息的人间挤压里。

 

时时刻刻亮相──在

万目炯炯之下──

一定在脸上留下了痕迹。

五官为泥尘所覆盖。

 

低沉的声音起伏

当它们分割

天堂,阴影,沙粒。

 

我必须独处

每早十分钟,

每晚十分钟,

──什么都不做!

 

我们都在排队相互求救。

 

千百万。

 

一个。

 

 

在旷野里

 

1

 

晚秋的迷宫。

在树林的走道上一只被抛弃的瓶子。

进去。树林在一年中这时候是冷清的弃屋。

只有几种声音:如有人用钳子小心翼翼地

在移动细枝

或如一条铁铰链在粗树干里微弱地呻吟。

霜向蘑菇吹了口气使它们委顿。

它们看起来像是失踪者留下的衣物。

 

黄昏早已来到。此刻该做的是走出去

再找到陆标:田野里那架锈机器

以及在湖那头的房子,一个红方形

            炽烈如金块。

 

2

 

一封从美国来的信又把我赶了出来,开始走

过郊区的空街道在发光的六月夜

在没有记忆的新生区,冷漠如蓝图。

 

信在我口袋里。你狂乱暴怒走着,你是

            那种为他人的祈祷者。

在那里善恶真有面目。

对我们来说大部分是根源,数字,

光影的交战。

 

替他做死亡差使的人们不怕见日光。

他们在玻璃办公室里统治。他们在

            明亮的太阳下团团转。

他们在桌上倾身向前,向旁边看了一眼。

 

远处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栋新厦的前面。

许多窗子在那里汇合成一个窗子。

在里面囚禁着闪光的夜空,以及行走的树。

那是一个无波如镜的湖,在夏夜里被竖置。

 

有一阵子

暴力似乎变得不真实。

 

3

 

太阳炽燃。飞机低飞

投下了一个状如十字架的影子掠过地面。

一个人坐在田野里拨弄着东西。

影子来临。

有几分之一秒他在十字架的正中央。

 

我曾见过那十字架挂在阴森的教堂地窖。

有时它像某种高速移动的东西的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