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头诗

 

娄文费  主编

非马   选译

 

 

译者的话

 

上个世纪的六十年代末,我在美国的学业告一段落,找到了一份相当稳定的工作,得以定下心来一方面写诗,一方面从事欧美当代诗的翻译。那是美国诗坛最蓬勃的时期,真个是百花齐放百鸟争鸣。许多曾被视为离经叛道的年轻诗人纷纷出头,逐渐占领了诗坛并成为主流。此刻我还清楚记得当译介这些诗给台湾的读者时的兴奋心情。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批当年的风云人物如金斯堡与佛灵盖蒂等多已沉默凋零,沉寂的地平线上看不到有什么令人砰然心动的东西。下面这首题为的诗多少表达了我对当年盛况的怀念:

 

想拥护什么的

想迎接什么的

当风来时

 

但六十年代的叫嚣早已沉寂

挥舞的拳头绵羊般温顺了

 

风过后

骚动的手于是感到无聊

且嗒然了

 

最近我把当年从《写在墙头108首美国抗议诗》书选译出来的这些诗,做了些修订润饰,希望能给年轻一代的诗人们加油打气。写诗是一辈子的事业,只要你认真严肃沉得住气,而非把它当成儿戏或哗众取宠的工具,迟早你会有所成就,并在历史上得到应得的承认与地位

 

主编娄文费斯在这本选集的扉页上引用了美国诗人惠特曼的话:“我的召唤是战的召唤。我滋养活跃的反叛我最近刚好在重《水浒传》,突然想到,对中国古典文学有相当认识的娄文费欧斯,在这本书里选了108首美国抗议诗,是否同《水浒传》里的108条好汉有关?

 

                                                                                                            非马,2008年元月写于芝加哥

 

 

什么时候?

 

诗(或任何艺术》牵涉到这个问题:什么时候? 回答今天没什么神秘。我们都被吊在原子剧变及人性胜利之间的热线上。「天呀,天呀!」小白兔说当他看他的表,「多晚了。」这便是我们的诗人在这本书里说的。

    我们是一个活着便是好的时代──不是因为「快乐的日子在这里」或将来临──而是因为我们是第一代确知明天不会同今天一样。要是的话,我们国家的明天便是朝着沉寂的原子坟场走。

    对诗人们来说,当然,此时此地总有一个热红的火山在,因为事物存在不一定是它们该存在的样子。这便是这本选集的主题──当前世界的一种抵抗。

    大家都知道任何字都有可能入诗而我们的选择并非为了取代你的关于爱情、春天以及所有美丽字句的诗的读物。相反地,本书是对屈原在纪元前三百年写离骚以来一直鼓舞着诗人们的主题之一的指南。   

    除了一两个特出的诗人外,诗选在今天比所有都被更广泛地阅。这可能成为危险的习惯。让别人替我们选好我们的读物。那么为什么我也来编诗选呢?(而且不止一本,这是我的第四或第五本了。)是别的诗选逼我如此。它们都含有好诗,但它们大部分在我看来都不曾反映今天美国诗的动向。   

    我们是在自唐代(中国,公元七百年)以来这个国家或任何国家所经历过的诗的最澎湃时期。我们怎能解释自五十年代以来新诗的巨量与高质?生在百万吨(译注:氢弹的单位相当于百万吨炸药的威力)的时代的紧张予语言以新的空间。当「开口危险,闭口不能」,新的诗便以几何级数增加。今天每个人似乎都想说他最后的话,绘他最后的画,作他最后的交响曲。但在我们还能够的时候写下来的这一动作是对明天存有信心的表征。

    今天的诗便在这骨架上运作──试图挣脱文辞的紧身衫而成为大众生活的一部分。   

    这些诗人并非「怪禽」(像海,伟大的德国诗人,有一次被一个朋友所戏称),他们是精于把普通的白话变成小小的电花将我们这时代里伤痕累累的山水显示给我们看的艺匠。我们的四周到处是诗的素材。我们其实是诗人──即使只在读别人的诗的时候。因为只有当你读它时诗才活着──否则的话它只是纸页上的死墨印。诗在今天不仅在春花及美物里孵育,更在学校里,在街上──所有你发现不安及叛乱的地方。

    在五十年代中叶,金斯堡(Allen Ginsberg), 佛灵盖蒂(Lawrence Ferlinghetti)以及其他一度被称为「垮掉一代的诗人」(Beat Poets)骤然突破文学精萃的障碍。他们很快在年人当中赢得了广大的听众──在任何诗选编者选录他们之前十年。

    这些诗人的主要特点是什么? 抗议,愤怒──很多批评家不认为「诗」的。现在十几年前的圈外人变成了这时代的「典」,而新的,更年的诗人们也接踵而来,他们很多只在地下流传的小杂志上出现。这本诗选的目标之一便是寻索在过去的愤怒诗人及今天呐喊着的年诗人之间的联系。因此我们收了几个较早期但颇为现代的诗人,他们在近代受了不应受的忽视。但大多数的诗代表了从五十年代中叶开始到今天的文艺复兴。

    大部分美国诗选的编者都患了色盲的怪毛病。他们只给读者白人的诗。为什么他们通常排斥美国黑人的诗?虽然诗人如伊凡斯(Mari Evans)或梅捷尔(Clarence Major)写了关于许多题材的诗,他们有一种做为在一个白人国家的黑人的特殊经验。所以他们的作品常包含了一种独特的口语结构。它不但植根于白种诗人所采自的世界文学传统,更植根于黑人的口语传统──他们的音乐,他们的歌,他们彼此沟通的特殊方式。本诗选收集了大约三十个黑色或棕色或印地安的诗人不是因为他们的肤色而是我对「我听到美国在歌唱」的应和。(序言节译)

 

 

 

<过来,我的朋友们>    荷尔(Tim Hall)

 

过来,我的朋友们,

有事在等着我们一道去做。

我们做的将是我们自己的

而我们将做它当我们想做它。

 

那不是真话说我们的生活及烦恼

  从前都有过

而每件待做的事早被做过。

谁曾活过我的生活?

谁活过我们的?

拿出他来,银行家,领袖们,祖先们!

把他拿给我们看。

 

而谁曾活过一九六七年?

谁曾走下这条我正走着的

  特别的街道

在这特别的斑烂的午后阳光里

在一月二日并且想着

这些思想?

拿出他来,说谎者,此刻把他拿出来!

 

而谁曾取过这条开阔的路,

  朋友们,搭车

进入虚伪的一九六七的阳光并且经验到

  我们奇怪的

对于核射及乡间俱乐部全然的恐惧,

并且感到大门对我们的童梦

  关上?

拿出他来!拿出他来!不然我们会知道。

 

他们会告诉我们这个从前早有人做过,

天下无新奇事,

我们的呐喊毫无用处。  

我们将问:那么,为什么你们没有答案?

为什么你们留给我们这个?

 

──你们知道,我们没你们活那么久。

我们还没习惯。它不合理。

  它看起来不对劲。

我们所有的是我们的眼睛,而当它们问你们

一个问题,祖先们,

为什么你们变得那么紧张兮兮? 

 

朋友们,这些给我们敌人的话是严厉的──

    而且不够。 

我们必须点他们的名,还有我们的英雄们的,

    还有我们自已的。

我们必须革命。

所以跟我来。

有事在等着我们一道去做。

 

 

 

<给无赖汉的毕业典礼>          哈奏(Samuel Hazo)

 

我的孩子们,他们对你们说谎。

世界依照定义充斥着

该隐(注一),不管 

你们的老师怎么说。上帝

的英雄及狗熊可能冒出

如偶然的绿

在灰色的撒哈拉上,但沙粒

接近得令人窒息。

 

别相信我假如你能。你早就

变成了成员,

人力;赚钱者,投票者,

祈祷者,兵士,付款者

名单上的数字,被表格

驯服了的人口总数:

姓,号,名──

电话──出生年月日──

 

住址──年龄──嗜好──

经验。告诉他们真话。

你的名字是大众。你

活了一百万岁。告诉

他们这个。说你呼吸

于约会之间:首日,

末日。其它的干

他们鸟事。孩子,预言

的时机成熟了。

书毁了书夹。

画爆了画框。

世界不光是理智的

花生米(注二)。荷马唱它唱得真切。

戈耶画它,而莎士比亚为环球(注三)

掷果皮的低级观众

把它搬上舞台。

 

醒来!今夜狮子

在怯尼亚出猎。它们

能吃下一个人。火箭

穿刺过天空。

它们能把一个人炸成无物。

谣言潜行如叛乱。  

它们能刺杀一个人。没有谁

能苟活得长久,我的孩子们。

 

肉永远当时令,

被欲求,枪击,掷榴弹,

用机器压成饼,

烧成灰,被痛打去鼓掌,

受麻醉,解剖,哀悼。

特洛伊的冲激

于戈耶的画及李耳的

休战里。为它说服

 

你自己,我的牛仔,

在你走向上帝之前,

国家与呲--!

你不会的,当然。你的学校教育

训练你去服务

像自信的保罗(注四)在

上帝的雷霆把他从他的

鞍座击下来之前。所以──

 

我希望你那我希望我

自己的:难题

以及长夜去回答它们,

失望的雅量

还有使蠢人们看似合理

的权利。这就够了。

懦夫也许还会多求。

英雄曾为少于此而死。

 

注一:Cain,亚当与夏娃之长子,杀害其弟阿伯

注二:此处花生米喻事物的确定性,如壳中之果。

注三:Globe 为双关语。指上演莎剧的Globe戏院,又指地球。

注四:Paul 指教皇Pope Paul.

 

 

 

选自「你不可杀人」      雷斯罗兹(Kenneth  Rexroth)

 

他们在谋杀所有的年青人。

半个世纪了,每天,

他们追着他们砍杀。

此刻他们正在杀害他们。

就在这一刻,整个世界上,

他们在杀害着年青人o

他们知道一种杀害他们的方法。

每年他们发明些新的。

在非洲的丛林,

在亚洲的沼泽,

在亚洲的沙漠,

在西伯利亚的劳狱, 

在欧洲的贫民窟, 

在美洲的夜总会,

凶手们在工作。

 

他们在向史提芬扔石头(注一),

他们把他从世上的每个城市抛出。

在欢迎的招牌下,

在扶轮的标记下,

在郊区的公路上,

他的躯体躺在横飞的石子里。

他曾充满了信心及威力。

他在人间行了大奇迹。

他们不能容他的智慧。

他们不能忍他说话时的神气。

 

他以旷野里见证者的圣堂

之名呼叫。

他们的心如被刀扎。

他们对他咬牙切齿。

他们大声地呼叫。

他们掩住他们的耳朵。

他们齐步向他冲来。

他们把他抛出城市并且向他投石。

见证者把他们的衣服放在一个人的脚下

他的名字是你的名字──

你。

 

你是凶手。

你在杀害年青人。

你把劳伦斯在焙器上烤炙(注二)。

当你要求他出示

精神的秘密宝藏,

而他把穷人带给你看。

你唆使你的心同他作对。

你暴怒地逮住他把他捆起。

你在慢火上烤他。

他的油滴落在火焰中吱吱炽燃。

那气味你闻起来很香。

他叫,

「我这边烤熟了,

把我翻过来吃,

吃我的肉。」

 

你正在谋杀年青人。

你用箭射西巴斯善(注三)。

他在被控诉中保持他坚定的信心。

首先你用箭射他。

然后你用棍打他。

然后你把他丢弃在阴沟里。

没有东西比勇气更使你害怕。

你把你的眼睛转开

自年青人的敢作敢为。

 

你,

油头粉脸打领带的鬣狗,

在亿万元的服务公司

的办公室里;

兀鹰滴落着腐肉,

小心翼翼而又毫不在乎地穿着进口的粗呢,

说着丰年的教;

穿着双排钮扣袍子的走狗,

受遥控而吠,

在联合国;

坐在长沙发头上的吸血蝙蝠,

笔记本在手,玩弄着他的吸脑器;

自发的,活跃的癌,

着成千制服的超我;

你,巨兽的爪牙,

年青人的凶手.....

 

注一: Stephen, 第一个基督教的殉教者,被投石而死。

注二: Lawrence, 基督教早期的殉教者。他把穷人及病者带给那些要求看他宝藏的人看。被处死在焙器上。

注三: Sebastian, 罗马人, 被发现为基督徒而被判绑在树上当罗马弓箭手的靶子。

 

 

 

<点数疯子>        加斯提思(Donald Justice)

 

这个被上了夹克,

这个被送回家,

这个他们给了面包与肉

但却什么都不吃,

而这个叫着不不不不

整天价.

 

这个看着窗子

如同它是一堵墙,

这个见到不在的东西,

这个在的东西,

而这个叫着不不不不

整天价.

 

这个以为自己是一只鸟,

这个一条狗,

而这个以为自己是一个人,

一个普通人,

而叫着叫着不不不不

整天价。

 

 

 

<芝加哥小孩冬天>        巴拉杰克(Douglas Blazek)

 

芝加哥曾经是一个小孩

同冬天一起长大

在游乐场

那里孩子们发现世界

透过玻璃珠

还有每样东西都是一百尺高

还有街道被敌人犁扫

我们用雪球同他们打仗

因为我们要每样东西

都是垂冰及雪而

人们上不了班

且商业停顿且

政治停顿且每个人都

穿着雪衣像杰克·伦敦〔译注一

 

注一 Jack London, 美国作家, 名著《野性的呼喊》的作者

 

 

 

<终于使我着恼>       伊纳托夫(David Ignatow)

 

我的母亲在哪儿?

她上小店买食物,

还是在地下室铲煤

到火炉里使屋子暖和?

还是跪着擦地板?

我以为我看到她在床上

一只手按着心口,张着嘴:

「我不能呼吸,儿子。送我上医院。」

我到地下室找她。

我到床上找她,而发现她在棺材里,

终于使我着恼。

 

 

 

<哈罗>            可索(Gregory Corso)

 

当一头受伤的鹿可真不幸。

我是受伤最重的,狼的猎物,

同时我也有我的失败。

我的肉被隐钩钩住!

小时候我看到很多我不想当的东西。

我是否我不想当的人?

自言自语的人?

我是否那个,在博物馆门阶上,侧睡的人?

我穿着一个失败了的人的衣服?

我是疯子吗?

在伟大小夜曲的事物里

  我是否那最被删除的一节?

 

 

 

<调整,调整>            勃斯克(Christopher Bursk)

 

我出生时便抱定主意自杀,

屏住气;他们不得不把我拖出来踢踢

打打从这湿车房,这不透气的内面,

挣扎着想回到那气体里去(注一)

直到医生一巴掌把我打活

对我大叫:活呀,活呀。

 

广岛之后,刚满四岁,

我在主卧房的门上敲击我的头;

每夜我梦见我是个小孩在那小镇

    的垃圾场燃烧

在世界的边缘,日本;

每夜我的父亲吼叫:勇敢呀,

听话,听话。

 

八岁时我撕了他的整套柏拉图,

那年我的母亲被送进波士顿州立(注二),

而战争在一个叫做韩国的黑暗里打起来;

整个冬天,我在角落里装死

当老师拍着手:

适应,适应。

 

祖母带我带到十岁;

带着她最好的银刀我把她同我锁在

私室里,整夜,扯着她的浴袍,要求

割我们的手腕以情人的约定;

我得到的唯一允诺

是:忍耐,忍耐。

 

我狂怒地进入十一岁;

我睡不着;麦克阿瑟猛攻赤色份子

    在梦魇里

他强迫我看;他们把我的祖母钉好

    送上天堂

那一年;我把我的手指在椅背上打得出血

当牧师吐着口水:

顺服,顺服。

 

我数我的骨头,等死; 

十三岁,一个伤残者在这疗养院里,我的床上,

我看着阿肯色州的主妇们嘲弄着黑女人(注三)

在广告之间,咒骂着她们想摧残的

一年级学生,

尖叫:遵从,遵从。

 

十五岁,在南站我出走的地方,

每个礼拜,我睡在染满自由斗士

            的血

的报纸上,他们成堆地被丢弃在匈牙利腐烂,

当老头子们摸着我的大腿,

营营地向我招引:

顺从,顺从。

 

我不能。即使用安眠药,

刀片,我不能。当美国抱着原子弹

在山坡上玩吓鸡的游戏,我捐弃我的躯体如

    十六年

变硬了的黏土被滑溜溜地塑

在我情人的手及大腿的抚摸下

当她彻夜呻吟:应允,应允。

 

为什么我不能?当世界把广阔及弹性

毁成太多、太亮的空间当甘乃迪

    死去

道路光秃;而庭院在房子中间拉展,

而城镇闪烁如镀铬,我开进墙里去,

日以继日当警察吠叫:

遵守,遵守。

 

你不能流血?懦夫,你不能死?

当手腕被切,咽喉被割,那些小孩,所有

    自杀者,

在越南被毒杀;二十四岁了你难道只会哭

当人们把自己射杀

在非军事区,而你的分析者(注四)轻咳;你必须

调整,调整。

 

注一:在紧闭车房里发动汽车用一氧化碳自杀的比喻。

注二:指波士顿州立精神病院。  

注三:指因黑白合校而发生的事件。

注四: 心理分析者。

 

 

 

<好一天的工作>    雷普兰斯基(Naomi Replansky)

 

谁的狗我是?

打卡钟的狗。

谁的狗你是?

 

学习如何对领班微笑。

一个脏笑话或停下来抽根烟。

要圆滑,敏捷,有人情味。

 

夜很小

难捉摸,

一下便沉入了软绵绵的早晨

白天很大

难熬

我跨不过它

钻不过它

绕不过它

只好硬着头皮穿过它

 

我累得像只死狗。

 

 

 

<觅求孤独>        林德曼(Jack Lindeman)

 

假如我用手走路

    谁会跟随我的鞋印

      走在天空蓝色的沙滩上?

站直了我便轻易地被尾随。

我戴着一面锣

           (像头牛)

  在我颈间。

我舌头的响声

            当我想到饥饿

  足以引来一小群人。

我走进房间如苍蝇的营营

  一长串手在伺机要把我打死。

在无遮拦的户外

  我为太阳或风烧炙

    当我用眼睛拖着

                  每座房子及树木。

 

有人闯入

  自每扇紧锁的门

    我下了闩以便思想。

没有我自己的心灵,

  除了脑壳里一个大厅

    那里听众大声疾呼

      自成千的讲台。

如果我奔向森林

  树便成了人

    而鸟只喋喋著动词。

在小溪傍

  鳟鱼

    (以恶作剧的语气)

    劝我同自己的意愿作对。

我的宾客无数

            在微风与恒星之下

在我做梦的屋里

  死者跳着马拉松华尔滋。

    成群的蜘蛛及老鼠

      在墙壁间抗议。

一架喷射机在天空

  铺设轨道贯穿我的耳朵。

我的猎狗

       (不管是想像的或是真的)

  扩大每个音响以狂吠。

在我脸部阴影的背后

  我不停地猜测着

    一种莫名的喧嚣。

静默治得好的创口

  不可救药地受击伤。

无线电瞄准我的头

                像个瞄准器。

猫在眯眯要牛奶,

而那只啃着骨头的狗

  正爬登我脊骨的楼梯。

 

 

 

<无花果树>        巴雷特(Elizabeth Bartlett

 

你该看到它,神父,那天

他们攻击,白昼暗得像黑夜,

前后都是火云。他们

奔跑如马群,爬墙,解散,从

窗口窥探,他们的脸抽搐。黝黑,

而大地流血直到月亮射出红光。

对的,老人有他们的梦而年青人

他们的幻想,但那天不会再来

除非高山崩倒而小丘

将我们埋葬,如果它们还在。

我曾见绿田变成盐野,蚯蚓

在泥里溃烂,当人们谈判着和平条件。

 

 

 

<说话:英雄>       泼拉克(Felix Pollak

 

我不要去。

他们征召我。

 

我不想死。

他们叫我懦夫。

 

我试着溜跑。

他们军法审判我。

 

我不开枪。

他们说我没胆量。

 

他们下令攻击。

一个弹片扯裂我的内脏。

 

我痛得大叫。

他们抬我到安全区。

 

在安全区我死掉。

他们为我吹军号。

 

他们划掉我的名字

把我埋在十字架底下。

 

他们在我家乡演说

我无法拆穿他们的谎。

 

他们说我捐献我的生命。

我曾拼命想保有它。

 

他们说我立了榜样。

我曾试图溜跑。

 

他们说他们为我骄傲。

我曾为他们蒙羞。

 

我要活。

他们叫我懦夫。

 

我懦夫般死去。

他们叫我英雄。

 

 

 

  <两人之间谈话的努力>        陆开舍(Muriel Rukeyser

 

: 对我说话。    握我的手。 现在你是什么?

  我要统统告诉你。    我要一点都不隐瞒。

  在我三岁时,一个小孩读关于一只死去的兔子

  的故事,在故事里,而我爬到椅子底下

  一只粉红的兔子    那是我的生日,一支蜡烛

  在我手指上烧了个痛点,而他们告诉我要快活。

 

: 呵,逐渐了解我。   我不快活。  我要坦白:

  此刻我想着白帆在天际像音乐,

  像快乐的号角吹起,鸟倾斜,一只臂环绕著我。

  我曾爱过一个人,他要活,去航行。

 

: 对我说话,    握我的手。    现在你是什么?

  九岁时,我是醇果般善感,

  流动:我守寡的姑母弹奏着萧邦,

  我把头垂在漆木上,哭泣。

  我此刻要接近你。  我要

  想法把我日子里的分秒同你的日子联系。

 

:我不快活。    我要坦白.

  我曾喜爱过黄昏角落里的灯,以及宁静的诗篇。

  我生命里有过恐惧。    有时候我沉思

  他的生命是怎样的一个悲剧,真的。

 

:握我的手。    掌握我的心。

       现在你是什么?

  十四岁时,我做自杀的梦,

  而我站在一个陡峭的窗口,在日落时分,企望着死  

  如果光没把云片及原野熔成美,

  如果光没使那天改观,我早就跳了。

  我不快活。    我很孤单。    对我说话。

 

:我要坦白。    我想他从来没爱过我:

  他爱闪亮的沙滩,那骑着小波的

  小沫唇,他爱海鸥的突

  他用愉悦的嘴说:我爱你。    逐渐了解我。

 

:现在你是什么?    如果我们能触摸彼此,

  如果我们这些独体能相互紧握,

  牢如中国谜....昨天

  我站在一条拥挤的街上充斥着人们,

  没有人讲一句话,而清晨照耀。

  每个人缄默地移动着....握我的手。  对我说话。

 

 

 

<选自《麻烦的是》>            雷森德兹(Renee Resendez

 

麻烦的是我

知道我是在

一个洞穴里

被锁于那全

美国式的神话里

每个人都必须上大学

 

锁住了所以我

转不过身来

发现

看到的只是影子

现实的幻像

一点都不真实

 

傀儡扮演的

一幕悲喜剧

为某一个人所操纵

他知道什么对我

不是我好在哪里

 

我的个性似乎

失落了我没有名字

附在我脸上

一个IBM 号码存档

于那荣耀的

图书馆

        圣荷西州立(注一)

被指引过走廊

听而不闻

背而不记

研而不学

    不知道

          为什么?

 

大学没给

我教育

我学不到真理

我只有去亲历它们

我无法同谎言分家

我看到它们

 

占个位子

抄笔记快快

每个人都在写

头埋着字字

有问题吗?

         没时间

我想知道

究竟是怎么

回事 

我要了解

炸弹为和平

侵略为安全

战争?

     为什么不

 

记宪法

背引言

学人权条例

民主的意义。

回头一看

      色阿马(注二) ,阿拉巴马

可怜印度的穷人

挨饿的中国人

增加外援

捐给 CARE (注三)

面对真相

       「美国对贫穷的战争」

 

但我很安全在我的

洞穴里牢牢地被保护着

越南武器杀人

记得韩国广岛

忘掉它

冷静点

 

那是我的前途

那是他们的前途

把错误终结

在他们终结

我们之前...

 

注一:指圣荷西州立学院。

注二:Selma, 阿拉巴马州中部一小镇,因黑白冲突闻名。

注三:一个国际慈善机构。

 

 

 

<事件>                  卡冷(Countee Cullen

 

有一次在老巴的摩尔坐车,

满心、满脑高兴,

我看到一个巴的摩尔人

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那时候我八岁还很小,

而他也不见得大多少,

所以我微笑,但他伸出

舌头,叫我:「黑鬼」。

 

我看了整个巴的摩尔

从五月到十二月;

在所有发生的事件里

这是我唯一记得的东西。

 

 

 

<电视影片>        孔登(KIRBY CONGDON

                       

巨怪挣脱了。

这是危险地区。

离开你的家。

没有时间

收拾你的东西。

公路阻塞了,

火车脱轨。

飞机坠毁了

而桥梁坍塌。

逃不掉。

 

赫莉埃姨妈想逃跑,

摔了一跤。

婴儿吓得狂唏唏。

无线电坏了。

邻居跑得光光。

苏丝忘了她的玩偶。

我找不到保险文件。

巨怪已经掀翻了

伦敦塔。

帝国大厦

断成两半。

每个人都沉陷

在泰晤士广场上。

 

在东京

所有可怜的人们

都掉进裂缝里

而它此刻正在合拢,

连美国公民也不免。

船上的钢琴滚

过舞厅的地板。

货物在挤压着苦力

军队没有子弹

总统宣布

国家进入紧急状态。

历书出了纰漏。

电脑搞昏了头。

结局会成什么样?

 

婴儿停哭了

你抱抱她;我累了。

赫莉埃姨妈要多呆

一个礼拜。

我不能说不。你去告诉她。

修无线电的说一定来

──如果他能够。

邻居说它太吵了。

修理苏丝的玩偶;不吱吱叫了。

保险文件

在左手边底下抽屉里

就在你放它们的地方。

要是不在那里,

找找看。

你明天领薪水吗?

你把我的信寄了没有?

你拨好闹钟了吧?

 

巨怪死了

它永不再回来。

即使它回来,

也总有人把它杀掉。

而我们将过下去

一切老样。

逃不掉。

 

 

 

<给一个半身不遂者>            娄文费斯(WALTER LOWENFELS

 

病房里的花

    有阿司匹灵的味道,而那些日子

当我爱你如牡丹

    风信子以及遍野的

        雏菊...消隐。

我爱你如一座医院,

    如一架轮椅,

如半身不遂的人们

        浮在池中;

如那年青的护士长

    因小儿麻痹而走不得路

自她的椅子微笑:

    你的妻子

不久将会自己行走。

 

让我们弄部开路机,

犁翻每条我们住过的街道,

    一切从头开始,

如同我们是头一天

    相遇,而你跛着脚

但我一直没注意到

    因你是那么的你

且用你自己的方式做每件事。

相信我事情并不那么糟,

    像当你半身麻痹时,

淋浴是椿苦事

在硬椅上。

 

我们总能靠

    一道做──

      你扶着浴杆

而我扶着你,

    有什么爱

        能更纯更洁

比这相拥着

    入浴?

        只站起来

擦肥皂

        清洗到底,

如此快活你不用

    在那医院冷椅上

单独洗。

    所以,如我说的

        事情并不那么糟

只是个平衡问题。

    我爱你,

虽然我说的只是,

「请递给我肥皂。」

 

 

 

<越南之四>        梅捷尔(CLARENCE MAJOR

 

一个家伙说

在街角

 

那天

挖呀老兄

 

为什么这么多

我们

黑鬼

 

死在那边

在那白

人的战争

 

听说我们

死得

 

比他们穷白还多

而那可真

        不像话

除非真是

白鬼们

 

想把我们杀光

用同一块石头

 

他们杀他们别的家伙们

你知道,他说

一石二鸟

 

 

选译自:

娄文费斯(Walter Lowenfels)主编

《写在墙头108首美国抗议诗》

双日出版公司, 纽约, 1969

 

THe WRiTiNG ON THE WaLL

——108 AMERICAN POEMS OF PROTEST

DOUBLEDAY & COMPANY, INC.,

GARDEN CITY, NEW YORK, 1969

Edited by Walter Lowenfels